地铁末班车里那个靠在我肩上睡着的人

车厢晃了一下，他的头从玻璃窗滑过来，落在我肩上。我没有动。手机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没刷完的短视频，一个接一个，每个十五秒。他的手指松开了，手机差点掉下去，我帮他扶住。屏幕上是一个修驴蹄子的视频，已经播完了，自动跳到了下一个，一个男人在切肥皂。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像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设备。我忽然想到，此刻他的身体里，有多少东西在自动运行，心跳、呼吸、体温调节，全都不需要他醒着去管。

地铁本身就是一套巨大的自动化系统。列车在隧道里跑，不需要司机做太多事，信号系统盯着每一列车的位置，保持安全距离。站台上的屏蔽门和车门对位，误差不超过几厘米。这些东西平时没人注意，只有出故障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。我每天坐这条线，早高峰两分钟一班，晚高峰三分钟，末班车之后还有回库的空车。调度室里的人看着屏幕上的光点移动，那些光点就是我们。没有这套系统，这座城市当晚就得瘫掉一半。

他口袋里露出一截充电线。Type-C接口，现在几乎所有手机都用这个。我包里也有一根，家里还有三根，办公室抽屉里两根。这些线长得差不多，但功率不一样，有的支持快充，有的只能慢充。我试过用慢充线给手机充电，插上之后电量百分比几乎不动。后来我买了一个小仪器，能测电压电流，插在充电头和线之间，屏幕上显示实时功率。这东西不贵，几十块钱，但让我搞清楚了哪些线该扔，哪些该留。知道原理之后，很多事变得简单。

手机里那个切肥皂的视频还在播。算法知道我喜欢看什么，它从我的停留时长、点赞、划走的速度里学。我不太清楚它具体怎么算的，但结果很明显，它推给我的东西越来越准。有时候我故意划走一个，想看看它多久会再推类似的。大概两三次之后，它就换了方向。这种学习速度比人快，人得反复教，它一次就记住了。但我还是不知道它到底怎么想的，中间那层逻辑我看不见，只看到它递过来的东西。

车到站了，门打开，没人上来。对面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，大概是站务员，在低头看手机。他的工作大部分已经被摄像头和传感器替代了，监控画面自动识别异常，有人翻越站台门就报警。他坐在那里更像一个备份，一个人类在场的证明。我有时候想，如果哪天所有备份都被撤掉，系统照样跑，只是没人能跟乘客解释发生了什么。机器不会解释，它只输出结果。

他动了一下，头从我肩上抬起来，迷迷糊糊看了看到站信息，又靠回去了。手机屏幕暗了，切肥皂的视频结束了。我帮他把手机塞回他手里，他握住了，手指收紧，像抓住一根扶手。列车重新启动，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掠过车窗。我知道这趟车会在十五分钟后到达终点站，然后所有人下车，列车开进车辆段，做日检。明天早上六点，它又会准时出现在起点站，门打开，等第一批人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