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指了三次，他才看清那个裹在蓝毯子里的小脑袋。他退后两步，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翻看昨晚拍的视频。视频里婴儿在哭，他反复看了七八遍，每次嘴角都往上翘。走廊里还有另外两个爷爷，一个在打盹，一个在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是某个搞笑主播夸张的笑声。老周没觉得吵，反而觉得这声音让等待的时间好过了一些。

娱乐这个东西，在多数人的生活里不是舞台上的演出，也不是屏幕里的大制作。它更像走廊里那点外放的声音，是等公交时刷到的猫摔跤，是午休时同事讲的一个冷笑话。老周后来跟儿子说，那天在产房外面，他手机里存了二十多个短视频，全是提前下好的，怕医院信号不好。他平时不爱看这些，觉得浪费时间。可那天他一个接一个地看完，有的看了两遍。他需要这些东西把心里的紧张和兴奋搅在一起，揉成一种能坐得住的情绪。

婴儿接回家后，老周的生活节奏全变了。白天帮忙换尿布、热奶、拍嗝，晚上倒头就睡。他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傍晚去公园下棋了，棋友打电话来问，他说走不开。但奇怪的是，他也没觉得少了什么。有一天半夜起来冲奶粉，他顺手点开一个讲老电影的视频，看了十几分钟，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厂里礼堂看《地道战》的日子。那时候一屋子人挤着，笑的地方一起笑，紧张的地方一起屏住呼吸。那种热闹和现在一个人对着小屏幕，感觉不一样。

他儿子给他装了个听戏的软件，说可以选段子，还能定时关闭。老周试了几次，觉得不如收音机顺手。他翻出柜子底下那台旧半导体，装上电池，调了半天才收到一个戏曲频道。信号时好时坏，滋啦滋啦的杂音里，唱腔断断续续。他坐在阳台上，一边听一边择菜，偶尔跟着哼两句。儿媳妇路过，说这音质太差了，用手机听多清楚。老周笑笑，说清楚是清楚，可少了点味道。什么味道他也说不清，大概是杂音里那种等着下一句出来的期待感。

周末儿子带全家去商场，老周推着婴儿车在电玩城外面等。里面灯光闪烁，音乐震耳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跳舞机，动作整齐。老周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腿有点酸，就推车到旁边长椅上坐下。婴儿车里孙子睡得正香，小嘴微微动着。老周想起三十多年前，他带儿子来这家商场，那时候顶楼有个游戏厅，儿子非要玩那个打飞机的游戏，两毛钱一次。他站在旁边看，儿子手小，按不过来，急得直跺脚。现在那个游戏厅早没了，儿子也当了爸爸。

晚上回家，老周把孙子哄睡，自己坐在客厅里。电视开着，他没看，只是听个响。手机里棋友群有人发了个残局，他点开放大，琢磨了半天。外面下雨了，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，滴滴答答。他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给日子加个背景音。有人喜欢热闹的，有人喜欢安静的，有人要人陪着，有人就爱一个人待着。他关了电视，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婴儿房里传来孙子哼唧的声音，他起身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小床。哼唧声停了，他又坐回沙发，拿起手机，点开那个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