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后台的冷气开得很足，新娘站在镜子前，两个伴娘正蹲在地上替她理裙摆。缎面拖尾太长，叠了三层还是不平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婚礼进行曲的音频文件已经提前发到音响师的邮箱。化妆师在补最后一层散粉，门外有人喊“还有五分钟”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裙摆最后一处褶皱抚平，像在整理一个即将被打开的文件夹。

那条裙摆的缎面来自一家苏州的织造厂，机器在恒温车间里以每分钟四十米的速度运转。提花图案由电脑程序控制，经线和纬线的交错路径被编码成二进制指令，误差控制在零点几毫米。厂里的老师傅说，以前改一个花样要重新穿综，停三天机器。现在换一个U盘就行。新娘不知道这些，她只觉得裙摆上的暗纹在灯光下很干净，像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光泽。

婚礼现场的音响师此时正用平板电脑调音。三十年前他入行时，调音台上密密麻麻的旋钮要一个个拧，现在一根推子控制八个通道，频率曲线在屏幕上拖拽就能改。他提前十分钟收到了新娘发来的音频，文件格式是MP3，压缩率不低，但婚礼现场够用了。他点了播放，前奏的钢琴声从十二只音箱里均匀铺开，低音部分稍微压了一点，怕震到老人的心脏。

宴会厅后厨的蒸箱也在按程序走。八道热菜的时间表排在一张Excel里，温度探头每三十秒回传一次数据。厨师长不用再掀开笼屉看火候，屏幕上的曲线比眼睛准。他年轻时跟师傅学“看汽”，现在年轻人学“看数”。两种办法都能把鱼蒸熟，只是后者可以让三十桌同时出菜，误差不超过四十秒。婚宴的节奏被拆成一个个时间戳，精确到秒。

新娘的父亲坐在第三排，口袋里揣着一张写好的发言稿。他本来想手写，女儿帮他打印了一份，字号调大，行距放宽。他昨晚在酒店房间里对着手机录音练了三遍，回放时发现自己念到“交给你了”那句总是停顿太长。今早他又练了两遍，把停顿缩短了半秒。稿纸折了两折，边角有点毛了。他不太习惯看屏幕读字，还是纸捏在手里踏实。

仪式结束，宾客开始动筷子。新娘换下婚纱，穿上红色敬酒服，裙摆短了很多，走路不用再提。后台的伴娘把婚纱叠好装进防尘袋，拉链拉上的时候，缎面上的暗纹被折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酒店走廊里，传菜机器人正沿着磁条轨道往宴会厅送果盘，遇到人会自动停下，说一句“请让一让”。新娘侧身让它过去，然后继续往主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