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时分楼上的电钻声

楼上那户人家开始装修的时候，我正陪着父亲午睡。电钻声从天花板直直地扎下来，像一根钉子往耳朵里钻。父亲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头上，又翻回去，最后索性坐起来，盯着窗户发呆。那天下午他再没睡着，傍晚时脾气坏得厉害，为一点小事跟母亲吵了几句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教我下棋，也是这样一个午后，他耐心地让我悔了三次棋。

人对声音的忍受力，其实是被教出来的。婴儿听见巨响只会哭，可后来我们知道什么声音该忍，什么声音可以抱怨。父亲那一代人习惯了忍，楼上楼下住着，谁家没个修修补补的时候。他教我的方式就是自己忍着，什么也不说。我小时候练琴，邻居来敲门，父亲赔着笑脸把人送走，回头只跟我说一句，小点声。他从来没教过我该怎么去跟邻居交涉，怎么表达自己的不满又不伤和气。

我下楼去找过楼上那家。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，满身木屑，说工期紧，没办法。我说家里有老人，能不能中午停两个小时。他答应了，第二天照旧。我又去，这次他有点不耐烦，说要不你报警吧。我站在楼道里，忽然发现自己不会处理这种事。父亲没教过，学校也没教过。我们学过勾股定理，学过元素周期表，可没人教过怎么跟一个不肯让步的邻居说理，怎么在愤怒和妥协之间找到那条窄路。

后来我换了个法子。我买了些水果拎上去，跟他聊了几句，知道他孩子刚上小学，正为学区的事发愁。我说我爸以前也是老师，或许能帮着问问。他愣了一下，当天中午就停了工。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。教育里常讲换位思考，可换位思考不是一句口号，它得练。你得真的走到对方的位置上，看见他的难处，才可能找到那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。这种能力，课本上不考，生活里却天天要交卷。

父亲那一辈人讲忍让，我们这一辈讲权利，可两样东西单拎出来都不够用。忍让过了就是窝囊，权利讲过了就是冷漠。真正的教育应该让人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。我后来跟父亲聊起这事，他说，你做得比我好。我说，是你教我下棋时让我悔棋，我才知道什么叫商量。他笑了，没再说话。那天下午楼上没动静，父亲睡了个好觉，醒来后自己泡了杯茶，坐在阳台上看鸽子。

教育说到底，就是让人学会在具体的情境里做出恰当的判断。没有哪本书能告诉你楼上装修时该怎么办，可如果你从小被教过怎么跟人商量，怎么体谅别人的难处，怎么在坚持自己的同时留一点余地，你到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父亲午睡被吵醒的那天，我补上了这一课。电钻声还会响，但我不再只是站在楼道里发愣了。